2011年11月14日 星期一

大山教導我的功課

 文‧圖/東師88級 柯慧儀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彰化縣伸仁國小教師)













高山症來襲

要出發了!可是我心裡十分沈重,臨行前,老師請KC牧師為我們祝福禱告;當他一開口,淚水再也忍不住地滑下我的臉頰,說不出的,是我心裡的害怕。

前一晚的團隊會議裡,我們每個人得決定要不要繼續前往Pisang Peak海拔高度6091公尺。雖然這是早已定下的目標,但到了Pisang海拔高度約3000公尺後,團隊中有兩個人產生了高原反應,其中一個就是我。一開始還以為是吃了不乾淨的食物,上吐下瀉後,胃仍然不舒服且全身無力,才警覺可能是高山症。想到為了挑戰尼泊爾的大山在台灣所做的努力每週23天跑步至少5公里、雨天改跑樓梯710趟、每月一次登山訓練……難道這一切都將因高山症而付諸流水嗎?種種想法讓心情更加沮喪。

好消息是經過兩天一夜的休息後,我的精神體力漸有起色,到了晚上所有的不適都消失了,壞消息是另一位夥伴仍然持續頭痛。晚上的團隊會議裡,每個人要依據自己的身體狀況決定是否攀登Pisang Peak,因為下了Pisang Peak後,我們將回到Annapurna Circuit,按計畫兩天後又要翻越海拔5416公尺Thorong La,會是體力的一大挑戰,且高山症再復發的機率也很高,僅有2位嚮導隨行,只要中途有人下撤勢必會折損攻頂的資源,需要審慎考慮。

最讓大家擔心的低著頭、淚從眼角默默流下,淚水牽動所有人的眼、也牽動每個人的心,大家口裡不說,但心裡大概有了底。老師請她說說話,她擤了擤鼻子,哽咽地說自己真的不想放棄,不僅因為曾付出的努力,也不想辜負父母的期待,父親在出國的這段時間曾發簡訊鼓勵她等等。的感受讓我想到曾經輔導過的許多大學生,生活在升學主義與父母的期望下,自我形象總依附在具體的成就中,靠成績或功績論成敗,若沒有獲得肯定,就更想藉成就來證明自己的能力。與父母的關係無論是正面或負面,心底都有一個共同的動機:渴望有一天能讓父母引以為傲。只是在這渴望下,不管做任何事,總會不時回頭看看父母是否投以認同的眼神,而忘了想想自己在其中的轉變與收穫。

經過和老師的一番對話、並正視還有第二波挑戰的事實,放棄了Pisang Peak,另一個夥伴在考量體能後,也決定留下來。眼看團隊將一分為二,大家心裡都十分難過。老師希望每個人對將暫別數日的說幾句話,有夥伴說:「如果可以,我希望我們都不要去爬Pisang Peak。」

當下,這句話撞擊我回到當初的第一次的行程討論會裡,主張要爬Pisang Peak的其中一人就是我,當時覺得這麼難得的經驗是一定要把握的啊!但到了尼泊爾,才發現這項任務比想像的更艱鉅,「高度」就像一個隱形的狙擊手,不知何時會對你發動攻勢。在台灣登過幾座3000公尺以上的高山,從沒有高山症的問題,來尼泊爾才到3000公尺就開始有高山症狀,令我深感惶恐!特別是聽到復發機率高,更令我不安!是不是做錯了決定?是不是高估了自己?是不是當初不做這決定,大家今天就不會這麼痛苦?走也難,不走也難,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,完全無法預知的路程就此展開,而我只能望天祈禱。

最後的抉擇

過了基地營,終於來到第二營地,離預定的高地營還有一段距離,但在體力與天氣的考量下,嚮導們決定在此紮營。

飄著雨的凌晨一點,我們一行六人啟程邁向此行的最高峰。過了海拔5000公尺,我們的步伐已輕盈不起來,不只因腳上厚重的雙重靴,也因為氧氣已較平地減少許多,走沒幾步就得喘幾口大氣,再加上滿是碎石的坡路,讓每一步更加艱澀。

腰袋裡有給我的營養果膠,想起他們又是一股不捨。昨天剛到不久,稍做休息後,就因高山症確定要下撤到基地營,因對下坡有恐懼、速度較慢,怕成為團隊負擔,也決定一起下撤。

說出決定下撤時,兩行淚同時落下,我知道對毫無高原反應的她而言,格外不容易。我們都是因這堂課才開始爬山,但第一次上合歡山高地訓練後,她才發現自己是團隊中登山技巧、體能最弱的。為此她深刻反省、並努力鍛練,雖然時間有限、進步的幅度也有限,但她確實有顯著的進步,我也從中學習團隊成長的功課。此行到尼泊爾,她意外成為團隊中適應最好的一個,食慾好也睡得好,令大夥兒好生羨慕!但到最後這一刻,在沒有高山症的情況、反因下坡的顧忌而下撤,只為了留下最多的資源;我們雖不忍、不捨,但也無法挽留,因為走到了這裡,我們知道每個人都只能為自己負責,上山和下撤都一樣痛苦,沒有好與不好的決定。但也了解每個夥伴決定下撤時,都不只為自己、也為其他夥伴有最多的資源攻頂而考量,所以分離時總有止不住的淚水。

天還未亮、舉目所見僅是漆黑一片,唯一能分辨的是頭燈所發出的白色光影。平時總是箭步如飛的我,現在卻喘著大氣落在隊伍的最後方,只有40歲的雪巴嚮導Nawang陪著我。

看著前面小小的光影離我愈來愈遠,心裡開始著急,怕自己跟不上、拖慢大家的速度,腳步卻力不從心,踩在碎石坡的步伐總是進一步退半步,有時甚至覺得在原地踏步,急切的心讓氧氣又更顯不足……就在絕望的時候,Nawang突然攙起我的手,帶著我一步一步往上,雖然沒有任何的言語,但透過行動傳來的關心,卻給我無比的感動與力量。

暫時結束惱人的碎石坡,眼前所見是高聳險峻的峭壁,得靠繩索上升了。領隊卻在此時決定下撤,其實他前晚就已開始有頭痛的徵兆,今早仍勉強出發,終於走到無法忍受的地步。當我們攀著繩索往上爬,他將隨著嚮導Kami下撤,彼此互道最後一聲加油時,已分不清臉上是淚還是雨。

終曲

有登頂嗎?這是下山後大家最關切的問題,當然也是出發前我們最渴望的目標。因著這個目標讓我們在遠征前藉各樣訓練提升自己的體能,學習戶外生活技能、登山技巧;到了尼泊爾後,盡力突破一關又一關的挑戰,不輕言放棄。在這個過程中,每個人都領受自己的生命課題。

在這趟遠征裡,我經歷這一生、到目前為止從未有過的「軟弱」,爬Pisang Peak的每一天對我而言都是恩典,彷彿是被判出局的人卻在敗部復活一般,深知靠著自己絕不可能做到,所以跨出的每一步都是感謝感謝上帝的祝福、夥伴的成全、嚮導與挑扶的幫助。 也第一次被聳入雲霄的連綿高山所震攝,前所未有的「敬畏」滿溢於胸,深深感覺人是何等的渺小,也對自己曾有過征服高山的想法,感到無知可笑。

回到台灣後,再聽談起那段放棄Pisang Peak的經驗,雖然仍有遺憾,卻也開啟她不同的生命視野,包含進入另一團隊的適應、雪巴嚮導的僕人形象、在未完全恢復的體能下翻越5416公尺所帶來的生命衝擊……現在的她感謝高山症的經驗,讓她有不同的體會,也更多反思僕人領導的真義。

        聖經中有個我很喜歡的故事,說的是耶穌的大門徒彼得試圖效法耶穌在水面上行走的過程。故事中的彼得最後雖仍因害怕風浪沈入水中而看似失敗,但相較其他不敢踏出船的門徒,他至少是唯一有走在水面經驗的人。走出自己的舒適圈,勢必要冒險、面對許多改變與挑戰,可能有徬徨、有懷疑、甚至強烈的破碎,但也在反覆煎熬中,卻淬煉出更適切的自我形象、生命價值、人我關係……。成長之路總有茫然、暫失安全感,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時,起碼知道自己正在成長。想在水面行走嗎?得先踏出船身!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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